橙树志 ｜ citydatum

从城市现状分析、规划实施评估、到这些年的“城市体检”，都会涉及各种“指标”，比如人口、国内生产总值（GDP）、公园覆盖率、人均床位数等等。这么多年，没少和它们打交道，想开个系列，漫谈式的念叨念叨，试水第一篇。

引子：指标与城市，抽象与具象

城市是个复杂的巨系统，自然与人工环境交错，人们在这里工作、居住与游憩，随着时间的推移或繁盛或衰败，不断演变。而各种指标只是一种抽象，反映了城市在某个时刻、某个方面的状态，这种抽象有好处也有坏处。好的方面，比如可以方便的进行横向或纵向对比、快速分类、预判趋势和潜在问题。但如果偏离原始逻辑、过度机械的使用指标，不仅可能会闹出笑话，更会让人错过冰冷数值背后丰富多彩、生机勃勃的真实世界。

和城市相关的指标，一定要注意前面的限定语，特别是空间范围、关键属性两方面的限定。以城市人口为例，常见的空间范围限定包括 市域人口、市区人口、（中心）城区人口 等；常见的关键属性限定包括 常住人口、城镇人口、户籍人口 等。根据上下文，这些界定词有时会被省略，且含义区别有时从字面看上去并不明显，很容易产生混淆，偶尔也有为达某种目的有意无意滥用的情况。

另外，要想了解指标数值的涵义往往需要一些相关的知识，比如：了解了《城市规模划分标准》（见下表），就能根据 城区常住人口数 判断 城市的规模等级；如果再了解一些同等规模城市的状况，就能对这个规模城市常见的发展诉求、可能面临的问题有个基本的预判。

城市规模等级	城区常住人口（万人）
超大城市	> 1000
特大城市	500 ~ 1000
I 型大城市	300 ~ 500
II 型大城市	100 ~ 300
中等城市	50 ~ 100
I 型小城市	20 ~ 50
II 型小城市	< 20

今天就聊聊 联合国人居署 的 2000-2050各国城镇人口数。是关于人口数量的公共数据，空间范围限定：国家或地区的行政范围；关键属性限定：城镇人口，特指居住在城市或集镇、从事非农产业、在城镇居住时间超过6个月的人口。

1. 数据源：联合国人居署 城市指标数据库

联合国人居署（UN-HABITAT） 的 城市指标数据库（Urban Indicators Database），可以下载到一些 按国家统计的人口相关的数据。2000-2050年各国城镇人口数 是其中的一项，逢5年一个数值，每个国家或地区都有11个数值。数据发布于2021年7月，来源和说明文档链接已不可用。根据发布时间推测，2020年前5个年份的数值大概是统计值，之后6个年份的数值则为预测值。

数据表中，2025年（年中）中国城镇人口的预测数值为 9.5655 亿。根据国家统计局最新发布的数据，2025年年末 全国城镇人口数为 9.5380 亿。实际比预测低了 300万人 左右，误差率不到 千分之三，短期预测看起来还是比较靠谱的。

上方的专题地图由 Tableau Public 制作：圆点大小代表该国城镇人口数量的多寡，点击可以查看国名和具体数值；右侧的 Year 下拉菜单可以切换年份；下方的按钮可以播放动画。

2. 特征：快慢有别，唯变不变

用动态条形图（Bar Chart Race） 看下 全球城镇人口前20名国家 的排名和数值变化。

50年的时间跨度里，中、印、美稳居前三，但中、印两国和美国绝对数值的差距在不断拉大。中国城镇人口从 2000年 的 4.6亿 跨到 2050年 的 10.9亿，印度则从 2.9亿 涨到 8.1亿，增幅均超 100%，总体来说城镇化快速推进。而美国从 2.2亿 到 3.4亿，增幅在 50% 左右。

前三名之后的国家排名变化较大，比较突出的：

• 位于赤道附近的非洲国家 尼日利亚，城镇人口从 0.4亿 增长到 2.9亿，排名从第十三上升到第四名，增幅在惊人的 600% 左右；
• 刚果、孟加拉、埃及、塔桑尼亚 等国已经或将会挤进全球前20，并把意大利、韩国、阿根廷、乌克兰 等挤出榜单；其中刚果的50年增幅大概在7倍左右，孟加拉在2倍左右；
• 俄罗斯、日本等国家，50年间城镇人口增长绝对量仅有二三百万人，增幅仅在 2% 左右，完全靠 2000年 就已经过亿的庞大基数，勉强保持在全球前10的量级。

从全球前20的变化来看，东亚、南亚、非洲是城镇人口聚集的重点区域。记得有业界大咖说过，20世纪 环大西洋 是聚集的热点，而 21世纪 聚集的重心会慢慢转向 环印度洋。根据数据绘制的专题地图，大致能佐证这些关于城镇人口空间分布变化趋势的判断。

总结下，通过这份各国城镇人口数据，我们了解到了以下的特征与趋势：

• 中、印、美三国的城镇人口总量，在整个21世纪上半叶都稳居全球前三；
• 俄、日等国城镇人口虽增长缓慢，但仍保持了全球前十的位置；
• 以尼日利亚、刚果、孟加拉等国为代表，非洲、南亚地区不少国家在21世纪上半叶，进入了城镇化快速期，城镇人口增长迅猛，已经或即将进入全球前20的行列；
• 大趋势上看，环印度洋区域 将逐步成为新的 人口聚集、城镇化推进 热点地区。

3. 成因：地理、文化、制度，以及偶然性

为什么有些国家人口多，城市发展快，经济总量大？另一些国家则相反？对于哪些是决定一个地区经济、社会和文明发展的关键因素，学术界有几个主要的流派。

3.1 地理决定论

认为气候、地形、资源、海岸线、自然灾害、治病环境等地理要素，决定了农业生产力、技术进步的可能性和对外交流的成本，进而决定特定区域的总体发展进程和结果。

典型例证：

• 四大文明古国都位于肥沃的大河流域，与适于农业生产的自然环境密切相关；
• 欧亚大陆的东西向轴线，让作物和牲畜能沿着相似的纬度快速传播，而美洲和非洲的南北向轴线为传播的天然阻碍，是欧亚文明领先于非洲和美洲的决定性因素之一（枪炮、病菌与钢铁，贾雷德·戴蒙德）；
• 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疟疾等热带疾病盛行导致高死亡率和高生育率，贫瘠的土壤和不均匀的降水导致农业产出不稳定，这些自然要素也被统称为“热带陷阱”，在解决这些问题的现代科技（如疫苗）出现之前，制约了该地区文明的发展。

3.2 文化决定论

认为宗教信仰、社会信任度、工作伦理和对教育的重视程度等文化因素，决定了人们如何组织经济、如何对待生育，进而决定该区域经济发展水平、人口总量等方面的特征。

典型例证：

• 日本国土狭长、多山，资源匮乏，地震频发，但却早早完成工业化转型，迈入发达国家行列，2000年时城镇人口已过亿，位居全球第六；部分学者将东亚经济奇迹（包括日本和亚洲四小龙）归功于“亚洲价值观”，即对教育、家庭和纪律的重视。

3.3 制度决定论

认为产权保护、法治、政治体制等由人类设计的社会制度决定了一个地区的发展水平。好的制度能克服地理劣势，坏的制度能浪费地理优势。

典型例证：

• 美墨边境小城诺加利斯，美国一侧富裕，墨西哥一侧贫困。地理和气候完全相同，唯一的变量是制度。阿西莫格鲁指出，殖民者在那些过于富裕、人口稠密的地方（如拉美、印度）建立了掠夺型制度，而在地广人稀的北美则建立了包容型制度，这导致了后来的大分流。（为什么国家会失败，阿西莫格鲁）

BTW，知乎上有个问题：有没有一个城市因为国际边界被划分成两块？那里人的生活有没有因为这个边界受影响？BensonBai 的回答 截了一些卫星影像，直观且有趣。

3.4 历史偶然性

不管哪个流派，都不能解释所有。执着于探求决定性因素，大概只是追求确定性的人类本能。事实上，总有大大小小的“偶然事件”在影响着地区发展的历史进程。如果哥伦布没有向西航行去印度，那么美洲的发现还会晚很多年，现在的美洲很可能又是另一种样子。

地理要素 会设定 可能性的边界，文化要素 会影响 路径选择，制度要素 会决定 激励机制，偶然事件 则可能在任何时刻打破所谓的因果，推动社会进入新轨道。

4. 远方：神秘的异域城邦

各国城镇人口，在每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隐藏着成百上千座各具特色的城市，以及每个城市里数不尽的家族故事、人生故事。

近处，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城镇化高速推进，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那数不尽的“闯”、“漂”故事，撑起了过去 20年 近 5亿 的城镇人口增量，酸甜苦辣，人生百味。

远方，数字背后数不尽的异域城邦，从自然环境到文化习俗，从人口构成到生活习惯，更是各具特色，超乎想象。

做数据分析、写这篇博文的过程中，好奇心驱使也查了点相关的信息。发现几个以前并不太了解的城市信息，也许可以进一步了解下，或者找个机会去转上一圈儿？

• 诺加利斯（Nogales）：美墨边境城市，前文曾经提到，其实这样的城市在美墨边境不止一处，川普的“边境墙”让这些故事有了新料，更富戏剧性；突然想到，“墙”是个很特殊、很有趣的意象，柏林墙、加沙隔离墙、美墨边境墙，还有老祖宗的长城；
• 拉各斯（Lagos）：西非第一大城市，尼日利亚经济中心、最大港口城市、1991年前旧首都，人口约1500-2100万（取决于统计口径）；是一座建在泻湖与海岛上的巨城，以跨海大桥连接不同区域，既有填海造地上的摩天大楼（如 Eko Atlantic，试图打造非洲的迪拜），也有建在泻湖上的水上贫民窟（如 Makoko社区），再加上赤道自然风光，从城市风貌到社区生活，都是巨大反差的贴脸并存；
• 摩尔曼斯克（Murmansk）：俄罗斯北方唯一的终年不冻港，俄罗斯北方舰队司令部所在地；位于北极圈之内约北纬68度，北大西洋暖流的北部末端；人口约30-40万（不同统计口径），是北极圈内人口最多的“大城市”；9月至次年4月半年极夜周期内，大概率可以看到极光。

第一次指标漫谈，大概就是这样了。一路顺下来，想说的数据源、特征、影响因素等等都写到了；脱离抽象数字、回归现实温度的城市实例也点到了，挺好。

有个没展开的点，是数据处理和可视化。需要把原始的宽数据转为长数据，之后再进行可视化，Tableau 中制作动态条形图的方法，可以参考 这篇文章 。

有任何问题欢迎留言。另外，如果还有下一期指标漫谈，你有什么想了解的指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