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注意过，城市里那些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公共座椅到底长什么样儿？是千篇一律的铸铁卷花，是充满设计感的艺术装置，还是几张破旧沙发拼凑的‘杂物堆放’？
最近，一篇文章和在一个小区门口看到的景象，让我开始好奇这些最普通的公共物件背后的故事。原来，除了被动地“接受”它们的样子，其实作为普通人的我们也有可能去“决定”它们的样子。
1. 两个案例：社区的力量
1.1 回收利用、社区合作
Space Magazine 2025年12月9日的文章《从大桥到长凳》，介绍了多伦多几把不起眼的街头长凳背后的故事。
注册建筑师 Julie Bogdanowicz 看到社区附近的东大街桥要被拆除（图1），想回收利用桥梁的部分构件做点东西。现场查看之后，想到了利用桁架做凳腿，再用一家建筑材料回收站的木材做凳面，做公共长凳的点子。
Julie 拉上了在交通运输行业工作的邻居 Paul Young，家里地下室可用作工作室的邻居 Etienne，三个人就开工了。他们请工人帮忙切割桁架，切割木材并上漆，来制作长凳。
成品的最初亮相是在一次社区派对上。之后，刚搬到附近的休斯音乐酒吧（Hugh’s Room Live）同意“认养”这些长凳。于是，它们现在被摆放在音乐酒吧旁边，成为城市街道家具的一部分（图2、3）。
这看起来是件非常小的“小事儿”，但按照多伦多大学城市研究专业本科生学术期刊主编 Gauri Singh 的说法，“总得有人规划，总得有人建造，总得有人去申请许可证，这是一个社区共同努力的例子”。或者用文章作者 Alex Kharabian 的话来说：“回收利用、合作共赢。这些长凳由回收的桥梁钢材和木材制成，是当地居民努力保护城市历史碎片，同时创造实用共享空间的成果”。高度一下子就上去了，有没有？
但在我看来，这个故事最打动人的部分，并非什么高大上的成就或意义，而是那个最初的念头： ‘桥要拆了，我能用它做点什么吗？’ 是 Judie 这种主动‘认领’的热情，让冰冷的桁架有了温度，也让社区的共同记忆得以延续。
1.2 填补空缺：旧物利用
哪里最需要公共座椅，本地居民最有发言权。一个很常见的现象是，小区里最需要的公共座椅的地方却并未设置。在国内，小区居民常常会将一些被遗弃的旧椅子、旧沙发摆放在这些需要公共座椅却没有的地方。（图4、5）
在照片所示的两个例子中，这些自发汇集的公共座椅都被摆放在了正对小区或楼门的出入口位置。一般认为，这些位置过于“扎眼”、缺乏私密性，并不适合摆放座椅，但却是社区老人常常聚集，晒太阳、聊闲天的场所，有些类似“村口”空间。
当这些样式不同、材质各异的旧椅子、旧沙发被并置摆放在小区出入口的显眼位置时，大概也是种“有趣”的风景。
然而，这两个由社区内生、充满人情味的‘定制’例子，在城市中是凤毛麟角的。决定我们城市座椅样貌的，更多时候是另一套更为庞大和高效的逻辑。
2. 常见选项：厂商、业主与设计师的力量
2.1 从生产厂商的产品目录中选择或定制
与前面两个“有趣”的例子不同，更常见的决定公共座椅样子的力量，是规模化生产的公共座椅厂商。工业化、标准化生产的公共座椅，应该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业主或政府往往通过招投标采购批量购买标准产品，厂商从自己的产品目录选出符合要求的产品，或者根据招标需求稍作定制，提供符合采购要求的产品。
在大型厂商的产品目录中，大致可以找到那些常见的公共座椅样式。（图6、7）
工业化生产的效率，使得某些样式，如“卷花铸铁座椅”，像入侵物种一般，出现在公园、河边、广场、街头绿地等等各种公共空间中，成为最为常见的公共座椅形式。但过于日常的样式，大概也最容易让人感到乏味吧。当政府或业主想打破这种乏味时，会发生什么？答案是：请来专业的设计和运营团队，讲一个“动人的故事”。
2.2 设计团队提供方案、业主（政府）决策、施工方实施
最近“城市更新”很火，“讲故事”变得越来越重要。这个过程往往涉及多专业团队的协作与共同参与，比如：
- 专业的规划、景观、建筑设计团队，对从总体布局到街道家具、夜景灯光等各类要素进行统筹设计；
- 专业的策划、产业、运营团队，对包括产业业态、投融资、回报周期等进行统筹；
- 业主、管理部门、专家团队，对方案进行评审，提出修改意见，以及最终决策；
- 施工方、监理团队，保障项目按设计要求建设实施；
- 公众，按照流程通常有公示和公众意见收集和反馈的环节……如果你见过公示并提过意见，留言区扣个 +1
知乎文章“景观超级创意十足设计之公共长椅”提到了一些案例，基本都是 ArchDaily 中文版的相关文章摘录合集。
- 秦皇岛红丝带公园：是土人景观的标志性作品之一，2007年建成。贯穿公园的“红丝带”跨度长达500米，将照明、座椅、环境展示和定位等功能集中起来，在自然地形和绿色植被的背景中极为醒目。（图8、9、10）
- 成都 hyperlane 超线公园：由 ASPECT 工作室设计。一期建成展示区“城市灵感空间”于2020年建成，疫情后正式对外开放，以圆形点阵为母题，衍生出变化丰富的功能空间。公共座椅与“休闲坐阶”无缝融入圆形点阵的母题中，形成了半私密的“社交口袋”。（图11、12、13）
- 上海闵行横泾港东岸滨水景观公共空间改造：由 SPARK 事务所设计，2021年建成。在这个滨水景观改造项目中，植入的座椅、座阶等多种形式的供休憩、社交的公共座椅。其中躺椅形态的公共座椅是近些年来越来越流行的新样式。（图14、15、16）
上面的例子中，公共座椅作为整体环境景观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被精心设计，与总体母题与设计理念浑然一体。但总感觉更像是“艺术作品”，被设计师讲述的“奇妙理念”所包裹，虽然有趣但也有距离，对社区居民和最终使用者来说，似乎去“欣赏和仰慕”的成分，要大于来“享受和把玩”。
参与到决策和建造过程，需要双向奔赴，公众有参与的意愿，业主和设计团队有开放的态度，有时并不容易。但作为公共物品，创意性使用甚至规则之外的滥用，也是一种参与，也会改变公共物品的样子和体验。
3. 意料之外：使用者的力量
3.1 一切皆可坐，公共座椅新的意义
除了公共座椅，可能提供相应功能的街道构件举不胜数。需要的时候，人们可以坐在任何地方休息、等待和消磨时光，如台阶、栏杆、挡车墩、石球，即使空无一物也可以席地而坐。（图17）
既然一切皆可坐，那么还要设置专门的公共座椅，意义大概在于让人们坐得更舒服、更安心、更自在，也引导人们在适当的时间坐在适当的位置，可以观赏到最好的风景，以及成为好的风景。
3.2 不只用来坐，使用、滥用与制衡
而那些设计用来坐的地方，有时反而会被使用者以出其不意的方式使用、占据，以至滥用。座阶、座椅在滑板少年眼里可以是极具挑战性的道具或障碍物，在流浪汉眼里则是可以过夜的床铺。
公共空间和街道家具，都不过是搭建了一个舞台，而人在其中的活动才真正赋予了其真正的意义。业主、设计师、运营管理者，在试图用各种手段打造一种希望的使用状态、一种社会场景。不同的使用者对这些规则有着不同的看法，并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看法。
管理者设置了警示牌，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 Go Skateboarding（图18）。过去很多在公共座椅上睡觉不文明的宣传文章，如今各种形势的“躺椅”悄然出现在一些新潮的场所中，不同观念在冲突中共存。也有设计师试图参与其中，用作品唤起话题与思考，比如艺术家 Fabian Brunsing 2008 年设计的装置作品“投币入座”（Pay & Sit）（图19、20），就用“有趣”的方式点出了公共资源的长期霸占与有偿使用的冲突与矛盾。
4. 结语：从日常到有趣，控制权的争夺与平衡
城市公共空间，以及包括公共座椅在内的街道家具，看起来很“日常”，它们既是业主手里的资产，也是设计师眼中的画布，还是市民日常的活动场所，且任何一方都在试图在此留下自己独特的印记，这就形成了一种张力。
设计团队绞尽脑汁，试图创造出不一样的、吸引人的空间、街具，去打破千城一面的现代化、工业化沉闷背景，创造出各种“有趣”的新舞台。
而市民和使用者，则通过共同参与、创意使用甚至‘违规占用’，将这些被设计的空间和物品，内化为个人记忆的锚点与社区认同的符号，赋予它们设计图纸之外的、野生的活力。
这场关于控制权的无声博弈，恰恰是城市生命力的来源。
或许，一把公共座椅最好的状态，并非是实现了某份设计说明中的完美功能，而是当人们看见它、使用它时，能隐约感受到：在这座庞大的城市机器中，依然存在缝隙，容得下即兴的创作、温情的协作，以及对‘何为舒适、何为归属’的多元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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