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缘:Local 信息的远程阅读
早在2007年前后,通过 RSS 订阅偶遇了两个多伦多人,一位是摄影师 Sam Javanrouh,另一位是记者 John Lorinc。他们让我对这座尚未到达过的城市有了一点儿粗浅的了解。
Sam Javanrouh,从2003年7月4日到2013年7月4日,整整10年,每天在 Daily Dose Of Imagery 发自己的摄影作品,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在多伦多拍摄的。其中 Jumping Girl 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张,也下定了如果有机会到访多伦多,一定要去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决心。
John Lorinc,从2009年6月到现在,16年间,在 Spacing Magazine 的网站上 发表过 680 多篇文章,平均大约每周一篇,绝大多数文章是关于多伦多的城市建设和公共议题的。做为一个城市规划师,这个RSS源一直保留在订阅列表中,但英文看起来还是比较吃力,读的不多,直到最近自动翻译变得方便和可读起来才有所改观。
在2013年的夏天,终于有机会踏上去往多伦多的火车。对我而言,这座远方的城市并非完全陌生,而是由数千张 DDOI 照片和数百篇 Spacing 文章拼贴而成的虚拟图景。这既是一场“验证”之旅——去看看那个 Jumping Girl 轻盈跃起的大厅,去转转那个曾反复出现在城市天际线照片中的电视塔,也是一场“冒险”之旅——从只言片语的了解所编织的“信息茧房”中跳出,到真正的城市中去游历与发现。
2、到访:一日之内的浮光掠影
计划在多伦多的有效停留时间只有一天:从渥太华乘火车前往,傍晚到达,住在小意大利;第二天留了一整天在城里逛;第三天打算租车去尼亚加拉瀑布加拿大一侧转转,回城还车后乘火车去纽约。 必去目标两个:皇家安大略博物馆 和 加拿大国家电视塔。去前并没有做太多攻略,除了这两个点以外就都随缘了。

2.1 皇家安大略博物馆(ROM)的小失望
基于之前碎片化的了解,想象中的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扩建是个特色极为突出的工程,巨大、不规则的白色体块从古典风格的建筑中刺出,有种与 卢浮宫金字塔 将古典与现代风格并置类似的、对比与反差的强烈视觉体验,且如晶体般的造型更具冲击力。
到了现场,发现和之前的了解与“想象”有些不一样,建筑体量其实并不大,原古典风格部分就更小,几乎完全被扩建部分所掩埋,两种风格不是并置,更像是覆盖。我心心念的白色大厅,当时有个关于服饰的展览,空间被分隔、透光的条窗被遮蔽、展品布置的满满当当,完全没有了 DDOI 的 Jumping Girl 中那种宽敞、明亮、空灵的感觉,反而显得有些局促、昏暗和拥挤。



博物馆常规展览部分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藏品,但数量上、质量上都感觉比较局限,我的感觉,来自中国及世界各地的展品占了大头,真正出自安大略省的展品相比之下有些过少。没有考证过这种印象是否准确,但确实让我有了炫耀当年的劫掠、自身沉淀尚浅的负面联想。总体来说,大概因为自己之前的期待过高了,有点小小的失望。
2.2 多伦多国家电视塔(CN Tower)的小满足
多伦多国家电视塔于1976年建成开放,高553.3米,曾是世界最高建筑物,直到2010年才被高828米的迪拜哈利法塔超越。
从外部看电视塔,大概要放在多伦多整体城市天际线中去看才好,但这意味着必须找到一个距离电视塔足够远,且视野开放的观景点才可以。安大略湖的湖心岛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要坐渡轮,时间不允许,只能作罢。
于是选择了上塔,价格可接受,队排得也不算太长。当终于站到观景平台钢化玻璃上的那一刻,身体悬停在400多米的高空,广阔的湖面与巨兽般的城市在脚下静默。没有以为的恐惧,只有莫名的兴奋,像是梦中出现过的场景。这一站终于找到了那种和期待相匹配的满足感。
下午四点左右,阳光刚刚开始映出一点夕阳的暖色。南侧是一望无际、波光粼粼的安大略湖,湖畔步道把滨湖的小型公园和广场串联起来。湖心岛休闲公园的绿树掩映下,可以看到游艇码头、城市机场等各类设施,滨湖快速路、铁路线等将滨湖地段与城市主体分隔开来,美加滨水空间中随处可见的、服务于私人游艇、私人小飞机的基础设施,以及滨水修建的高速路和铁路,在国内相对较为少见。
向北望去,downtown 的中高层建筑群逐渐变得低矮,慢慢融入低层独户住宅的巨大海洋,自己所住的那个位于“小意大利”区的民俗也在绿树掩映中隐约可见。有个说法,“欧美大城市其实是个大农村”,想象一下国内的宅基地自建房密密麻麻、绵延数十公里,是不是有点儿“太美”、“太恐怖”,“不敢想”的感觉?而在北美城市的郊区,确实只是司空见惯的“日常”。


从游艇码头、到无边蔓延的独栋住宅,这些细微处的差别,在我看来没有优劣之分,根本原因也不全是贫富上的差异,也是生活习惯和文化差异的现实反映。可能有这样的因素在起作用:东方人谦逊内敛,会习惯性的过多考虑自己或家庭在群体中的形象,下意识的避免过于张扬和炫耀;而在美加崇尚个性、信奉个人努力的文化中,这些要素恰恰是证明自己的努力与成功,需要摆到橱窗里的景色。当然,文化的相互渗透一直都在相互影响,如今在国内的马路上,超跑的出镜率也在逐年提升。
2.3 卡萨罗马城堡(CASA LOMA)的见证传奇
在城市里游荡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卡萨罗马城堡,是完全计划外的发现。从外围看到的时候,被这个童话般的中世纪城堡外观所吸引,一时兴起想一探究竟,走马观花一圈逛下来几乎耗费掉了整个上午的时间。但觉得这时间花得很值,在这里不仅可以走进那种正宗欧式复古的奢华气息与氛围,也能收获到让人唏嘘不已的传奇故事。
不少相关信息是后续查了些资料才慢慢了解的。这个有98个房间的城堡,曾是北美规模最大的私人住宅建筑。城堡主人是亨利·柏拉特爵士,曾建立了多伦多电力公司、投资横贯加拿大的太平洋铁路,并大量购买房地产股票,积累了巨额财富。1909年,50岁的亨利爵士决定为妻子玛丽修建这座欧洲古堡风格的建筑,1911年破土动工,耗时3年完成,总花费高达350万加元。然而,亨利爵士夫妇只在城堡中享受了十年左右的奢华时光。之后一战爆发、电力供应国有化、地产泡沫等诸多因素影响,亨利爵士的经济帝国轰然倒塌,至1924年已无力支付城堡的巨大开销,被迫拍卖资产,搬出了城堡。妻子于一年后去世,而亨利爵士于1939年在一所小公寓中去世。
世上本无新鲜事,“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古今中外不外如此,只留下这些曾见证了昨日辉煌的遗迹,在那里默然屹立。
2.4 不期而遇,万里路上的珍珠
在不同景点间转场主要靠地铁和步行。上午到中午,CASA LOMA 和 安大略博物馆 转场的路上,经过了多伦多大学。欧美大学校园有的远离城市(如康奈尔大学),有的位于城市中心(如纽约大学),但不论那种都是没有围墙的开放校园,和国内大多数大学的刷卡入校不太一样,多伦多大学也是如此。由于事先没做攻略,走着走着看到大学地图的指示牌,才意识到是逛到学校里了。
傍晚时分,从 CN TOWER 下来后在湖边散了会儿步。在被夕阳染成粉紫色、柔软虚幻的大片云朵托衬下,一艘渡轮划过深蓝色湖面,显得静谧和安宁。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一个类似“三爪章鱼”的金属雕塑,我停下脚步,愣在原地,感觉在哪里见过它,这种确信毫无来由却莫名坚定。天黑下来以后,在一家旧厂房改造的餐厅里,心满意足的吃了顿三文鱼配自酿啤酒,犒劳连日奔波的自己。出来后,又在昏暗的路灯下看到了酿酒厂区的地图……



体验在先,知晓在后,感觉旅途中这样的经历,往往比慕名而去更能让自己印象深刻。事后补做了点功课,让这些记忆片段变得更加有趣起来,比如:
- 湖滨散步的时候看到的那艘渡轮叫做 Trillium 号,1910年6月18日下水,同年7月1日开始运营,到我看到她的时候已经运营了100年以上。
- 多伦多古酿酒厂区(The Distillery Historic District)原为 Gooderham 和 Worts 于1832年创立的酿酒厂,是北美保存最完整的维多利亚时代工业遗产之一,2003年转型为文化艺术中心。话说,北京的798和这个酿酒厂区类似,大概都是2002、03年前后改造并慢慢火起来的,在地球的两面,带着时代印记的相似改造几乎同时发生。
- 那个所谓的“三爪章鱼”的雕塑,查了下,是美国雕塑家 Michael Christian 的作品《I.T.》,并没有位于其他城市的永久复制品,而仅在内华达火人节等进行过临展,所以不太可能之前在别处见过。为什么会有 deja vu 的感觉?可能是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照片或视频,或者是因为自己喜欢逛老厂区改造的艺术区,于是勾起了某种说不太清的“场所精神记忆”吧。在作者网站的介绍照片中,《I.T.》出现在不同的场景中,同时可以有不同的灯光效果,也可以通过绳梯进入头部的金属网,让这个一瞥而过的影像变得生动和立体起来。
行万里路的过程中,会遇到、见到各式各样、意料之外、一闪而过的人、事、物,它们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故事,带着好奇的心总能有新的、有趣的发现,也是旅程中最珍贵的记忆。
3、后续:远方的城市,连接与重逢
一日到访并没有改变我与这座城市的关系,多伦多仍然是那个远方的城市。
之前订阅的那些相关的Feed,或停更、或疏远,鲜有详读,但依然会在关注的领域或话题中偶尔看到多伦多的名字,比如:
- 带着 Google 母公司 Alphabet 旗下智慧城市方向标杆项目的光环,Sidewalk 多伦多滨水区项目,在2017年10月一官宣就引来关注。那时候智慧城市正在风口浪尖,没少去找资料,也曾作为案例引用和借鉴。可惜仅仅3年后,Sidewalk 就因各种原因放弃了这个项目,让期待成为了泡影。
- 2022 年北京冬奥会让羽生结弦在国内进一步出圈,刷视频时偶然得知,羽生从2012年10月开始跟随教练布莱恩·奥瑟进行训练,当年到访的时候他大概也在多伦多;还有 Frank Gehry 原来也是多伦多人……


于是,多伦多与我最终定格在一种奇妙的 ‘之间’ 态:在 Sam Javanrouh 的镜头与我的眼睛之间,在 John Lorinc 笔下的议题与脚下的街道之间,在仅在夏日到访过的遗憾与冬日再相逢的想象之间。
与许多 ‘远方的城市’,我大抵都维系着这样一种 ‘之间’ 态。通过碎片信息构筑着想象与期待,寻找机会亲临其境去验证和修正认知,以及离开后用新的碎片延续着关注。在漫长的时间中,对照远方的城市,审视自己对空间、文化和生活的理解。那些期待、失望、偶遇与事后考证,共同绘制出的,与其说是远方城市的地图,不如说是对自己内心的探索,是自我认知的旅程。
若有缘再见多伦多,无论是在冰雪皑皑的冬日,或是另一个什么季节,我还是会带着新的 ‘前缘’ ,去开启一场新的 ‘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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